老周蹲在油罐跟前，手里的煙都快燒到濾嘴了，神色很差。

他在舟山這個項目上，已經整整三天沒能往前推進一步了。

業主方成員在催促，聲稱工期僅余一個多月，六個達十萬立方的浮頂罐，光是進行打砂除銹就需要大半個月時間，那之后的防腐又該如何開展操作呢。

姓周的年長之人，于這般圈子之內，已然從事差不多二十年之久，其手下帶領著三十多個人員，專門承接諸如化工廠、油庫此類具備高風險性質的工作。

能讓他發愁的事情還真不多。

他一屁股坐到工具箱之上，對著我比劃著講道，油庫防腐這個玩意兒，打砂除銹乃是第一道關卡，并且還是最為關鍵要命的一道關卡。

罐表面的那層舊涂層所在之處為油罐，此舊涂層歷經風吹，遭受雨打，又受到油泡侵蝕，不知歷經了多少年歲月，如今已然不行了。

要是不將這些銹蝕，以及氧化皮，還有舊漆膜，完全徹底地清理干凈，那么新刷上去的防腐層，根本就掛不住。

過不了幾個月就起皮、鼓泡，整場工程等于是白干。

我問他以前碰到這種大罐是怎么弄的。

老周說，無非就兩種搞法。

一種是人工噴砂，工人吊在罐壁上，一吊就是一整天。

不光效率低得嚇人，人也遭罪。

前個酷暑時節里，于另外一項工程當中，有一名務工人員乃是長時間于吊籃之內開展工作，因中暑而昏厥過去，險些釀成重大事故。

第二種是手推式打砂機，比人工強那么一丁點。

但那東西死重死重的，罐頂是圓弧面，推起來費勁得要命。

噴砂的時候，反彈回來的砂子打得人眼睛都睜不開。

防護稍微不到位，就得往醫院跑。

更讓老周頭大的是回收系統不行，砂料到處亂飛。

地面上、旁邊的設備上，全是砂子。

清理現場的工夫，比干活的時間還長。

他就這樣卡住了，項目進度表上那根紅線一天天在逼近。

老周不得不開始四處找出路。

他給幾個同行打了電話，又在行業群里問了一圈。

好幾個朋友都提到一個東西——油庫防腐打砂清理機。

說實話，老周以前不是沒聽說過這設備。

但他一直覺得，那是廠家吹出來的噱頭。

有個從事設備方面的朋友，直直地懟他道：“你可千萬別不信，就在去年，我們于鎮海煉化的項目當中使用過，那效果，真的是存在不一樣的狀況。要是你對這個感興趣的話，我會去給你介紹廠家，然后弄一臺過來帶到現場去試試。”。

老周心動了，但沒有馬上拍板。

他先是自己做了好些天功課，將市面上常見的幾款設備，去做橫向比較，比較了一番。

最后他跟我說，選這種設備，其實就看三點。

第一是回收系統。

對于油庫這類場所而言，防爆處于首要位置，任何一個火星，或是一點揚塵，都屬于禁區。

品質優良的設備必然得處于密閉循環狀態，砂料一旦被打出去，緊接著就必須得吸回來，粉塵絕對不允許往外泄露。

他講他碰到過價格低廉的機器，在 spraying 的時候，那灰塵呀，如同在沙塵暴環境里勞作那般，對于環保方面的檢查，一查必定能準確無誤地查出來。

第二是能不能遙控操作。

工人在罐壁上作業，身邊就是噴槍，回彈的砂料和粉塵往臉上撲。

就算戴著防護面罩，一天下來渾身也是臟的。

老周講，要是能夠于地面之上進行遙控操控，噴槍安裝在機械臂上，或者由遠控系統帶著移動，那么工人便得以解脫了。

效率上來了，安全也有保障。

第三是效率。

六個大罐，按老辦法打砂除銹至少二十天。

先進行底漆工序，接著開展中間漆環節，隨后完成面漆步驟，這三道工序全部做下來，四十五天不管怎樣都是不夠用的。

他必須找到能把打砂時間壓到十天以內的設備。

在那之后，老周聯系了廠家，對方答應送一臺設備過來現場測試。

設備到場那天，我剛好也在。

一臺移動式的大家伙，外觀還挺唬人的。

廠家的技術員跟著來的，現場做調試和培訓。

老周選了其中一個銹蝕最嚴重的罐，讓工人們先試試手。

開機的瞬間，我站在十幾米外都能聽到壓縮空氣的轟鳴。

砂料高速撞擊金屬表面，噴槍對著罐壁，發出那種幾乎連成一片的、密集的沙沙聲。

讓我意外的是，確實沒什么粉塵揚起來。

砂料被打上去之后，立刻就被真空系統給吸走了，其產生的結果是地面上幾乎難以看到有散落的砂粒存在。

老周站在旁邊，臉上終于露出了一點笑模樣。

他說，你看，這才像話。

往昔進行噴砂作業時，方圓幾十米的范圍內，皆是灰蒙蒙的一片景象，那時工人們將自身從頭部到腳部，包裹得如同宇航員一般，現如今，至少眼前所處的區域是清亮的狀態。

廠家技術員在旁邊介紹說，這套設備的核心是一套閉環回收系統。

從噴槍射出的磨料，接觸工件表面以完成清理，之后緊接著就被負壓回收裝置吸回機器內部。

歷經旋風分離，以及濾芯過濾，干凈的砂料再度返回儲砂罐里進行循環使用，而粉塵被收集起來予以集中處理。

能夠做到的砂料回收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九左右，車間粉塵排放濃度是低于每立方米十毫克的。

老周試了半個小時，讓工人用粗糙度儀測了一下處理過的罐壁。

數據已然呈現，其展現出的表面粗糙度處于五十微米這樣子的狀況，而除銹等級達成了Sa2.5級，此等級近乎白級的標準要求。

他點點頭，這個質量可以。

不過老周最關心的還是防爆問題。

油庫所處的環境是具有爆炸性危險的那種，設備里面的電機以及電器元件，都必然得是符合防爆標準才行的，并且還得要有防爆合格證。

給他看相關認證文件的是廠家技術員，提到整機有著防爆設計，電纜引入裝置做了密封處理，不會成為安全隱患。

老周又追問了一句，氣動的好還是電動的安全。

技術員講，氣動打砂機不會產生電氣火花，從理論方面來說更加安全，然而它需要穩定的壓縮空氣源。

如果選用電動設備，一定要確認整機防爆等級。

老周聽完之后，轉過頭去跟自己手下的人員說道，這件事情絕對不可以敷衍了事，等過一會兒把空氣壓縮機的配置再次核查一遍。

設備連續運行了一整天，老周讓工人做了個效率統計。

結果讓他沒想到，單臺設備八小時能處理將近兩百平方米的罐壁。

六個屬于大罐的容器，要是兩臺用于此項工作的設備同時開始運作，那么在進行打砂除銹這一環節時，大約十天的時間就能夠完成。

之前在電話里跟老周推薦設備的那位朋友，后來專門跑來了一趟。

有這么一位朋友，他也是個資深的防腐人員，去年的時候，在鎮海煉化所開展的項目當中，運用了同一套設備，結果把工期給提前了，大致提前了將近二十天。

他蹲在罐的下面，一邊抽著煙，一邊跟老周講，以前運用傳統噴砂的時候，僅僅清場這一項，就得花費一兩天的時間。

現在好了，邊噴邊回收，活干完了地上也干凈了。

他從事防腐工作達一輩子之久，其內心最大的感觸在于，技術這般事物，倘若盡早運用便能夠盡早省心，要是延遲使用那便是在跟自身過不去。

老周聽著，沒說話，就那么一根接一根地抽煙。

項目進度終于有了眉目，但老周的心病還沒完全放下。

他進行了一番算賬，新設備的價格相較于傳統機器而言，貴出一大段幅度，而開端階段的投入可不是個小數目。

可是倘若確實能夠將工期予以縮短，把人工進行節省，防止環保處罰出現，那么綜合成本計算下來不一定是不劃算的。

他那天晚上請廠家的技術員喝了頓酒。

飯桌上，技術員向他又透露了一則信息，表明如今已然有更先進的事物了。

有一款爬壁式的噴砂除銹機器人，其操作由操作人員通過在地面上使用防爆遙控器來進行控制。

能夠在罐壁上自動行走的機器人，搭載著多傳感器導航系統，會依照設定路徑去完成除銹作業。

它在整個過程當中，并不需要搭建那種腳手架，也不需要工人進行高空作業，而且單單一臺機器人，每一天能夠除銹達到四百平方米。

老周聽完，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
他說，這東西好是好，但我們這些小隊伍哪里用得起。

一些大型防腐施工隊因按工程量付費，正考慮租賃模式，技術員微笑著講道。

老周將酒杯猛地往桌子上一放，說道，以后再去談論吧，首先要把眼前這幾個罐子給完成。

酒局散了以后，老周一個人坐在項目部的板房里看了很久的圖紙。

挨著的那一臺用于油庫防腐打砂清理的機器，立站在工棚的下方位置，于夜晚燈光的映照之下，投射出了一道長度較長且顯得笨重的影子。

他想起早些年在別處看到的那些事故通報。

新疆獨山子那個在建原油儲罐，爆炸事故整整要走了十三條人命。

遼河石化那邊，兩個工人在罐里噴砂除銹，直接窒息死在里面了。

還有大大小小的粉塵爆炸、中毒、火災，他見過太多了。

老周后來說了一句話，到現在我還記得。

他講道，從事這一行業的時長越久，膽量就越小。以往認為任何設備都是一樣的，只要能夠使用便行了。如今才弄清楚，有些錢財確實是絕對不可以節省的。

他掐滅手里的煙，把那臺新設備的操作手冊又翻了一遍。